【NBA人物傳】無敵戰神Allen Iverson

當你老了,某個夜深人靜處突然意識到時間的悄然流逝而回首往事時,你是會為年少時擦肩而過的夢想徒然感傷,還是會驕傲地看著鏡子裡被變幻不定的世界改變得不成模樣、但卻始終堅持自我的自己無怨無悔?

而事實上生命中遇到的,從來不是黑白涇渭分明的封閉性問題,當AI已成往事,我們在回溯他的往昔故事和是非曲直時,同樣不會有唯一的答案。

人們選擇性記憶並據此定性的,或是他不屈的鬥魂、超凡的球技、真實的個性。或是他桀驁不馴的輕狂、離經叛道的裝束、逞能自私的命門……將公眾人物放在亦虛亦幻的展臺品鑑賞閱、各取所需,向來是歷史固有的常態。

但各執一端者都不可否認的是:AI是後Jordan時代以來 最符合“英雄”定義的傳奇人物,而比之無懈可擊的完美英雄,爭議-孤膽-悲情英雄往往更令人癡迷成狂。

1996年照亮了聯盟此後近20年的天空,在80年代諸神漸入黃昏之際,這批自84年以來成色最足的小夥子們逐漸握緊了歷史傳承而來的交接棒

而在這群日後分散四方、星光熠熠的新人堆中,183公分的Allen Iverson——這個90年代獨一無二的狀元後衛無疑是那個夏夜最璀璨耀眼的明星。

在喬治城大學兩年裡,他場均拿到23.0分3.6板4.6助攻。攬下了最佳新秀、最佳防守球員、全美第一隊等等榮譽。選秀夜是對這個神奇小子21年荊棘坎坷的人生路苦盡甘來的回報。

1975年6月7日,Iverson誕生在維吉尼亞州的漢普頓小城,單親家庭、貧困交迫,常年處在生存邊緣的重重壓力讓Iverson早早成熟當家,同時也催逼出日後堅強不屈但偶或敏感脆弱的個性。

身邊淨是搶劫、強姦、鬥毆、毒品的陰暗色彩,如果不是籃球,Iverson的躁動青春或許將和大多數掙扎於社會底層的黑人少年一樣無處安放。

體育成為Iverson出人頭地的唯一生路,1993年,從小天賦異稟的AI兩棲作戰,先後帶領貝瑟高中拿下維吉尼亞州美式足球和籃球冠軍,同時當選兩項運動的州最佳球員,多年困苦的生活逐漸峰迴路轉。

但同年情人節,一場保齡球館內撲朔迷離的鬥毆案險些將這個黑人社區的驕傲拉入萬劫不復的深淵,同時在漢普頓——1619年首批非洲黑奴的落腳點——掀起一場關於種族歧視和階級矛盾曠日持久的軒然大波。

Iverson被判15年監禁、緩刑10年。但在有色人種協進會(NAACP)不遺餘力的奔走呼告,以及全美首位黑人州長道格拉斯的特赦下,AI服刑四個月即獲假釋。兩年後上訴法院以證據不足推翻原判,還Iverson以清白。

大難不死則愈變愈強,牢獄之災讓AI進一步明白弱肉強食、適者生存的叢林法則。但他要面對的殘酷現實卻是,因為這一前科汙點,所有大學校隊都對曾經炙手可熱的他避而遠之。

最後在母親的懇求下,喬治城大學的Thompson——這名一手帶出Ewing、Mutombo、Mourning三大中鋒的傳奇教練接納了這個因為飽受非議而無處安身的天才少年。

Thompson教練對Iverson恩同再造,正是他慈父般的悉心保護才讓AI避開一切不懷好意的中傷誹謗,也免於在最迷茫熱血的年紀裡誤入歧途,從而一往無前地追逐自己的夢想。

所有的苦難終於在1996年夏天後畫上了休止符,從此AI再也不用為四處打工後面對苦澀的賬單仍然拮据無力,為母親勞苦終日、節衣縮食為他購買籃球裝備而暗自垂淚了。

接近常人的身高、颶風一樣的速度、眼花繚亂的穿花蝴蝶步、犀利無解的突破、快準狠辣的急停跳投、無所畏懼的鬥志……心高氣傲而又天才放曠的Iverson很快俘獲了一大批球迷的心。

新秀賽季的AI在76人如魚得水、毫不生澀,場均23.5分7.5助攻4.1籃板2.1抄截,儘管4.4次失誤觸目驚心,但瑕不掩瑜,費城之子逐漸書寫起屬於自己的小個子傳奇。

新秀賽上的眾星捧月、最佳新秀、最佳新秀陣容、史上首位連續5場得分40分+的菜鳥,從苦難中走出來的Iverson像所有天生為大場面而生的巨星一樣甫一登場便大放異彩。

但比起獨樹一幟的球技,他不知天高地厚、老子天下第一的狂狷個性、對人們敬若神明的Jordan的公然挑戰更成為人們爭議不休的焦點,人們在維護飛人權威和苦尋接班人的二重悖論中再度陷入矛盾。

而在球場之外,他一手引領的hip-hop文化、特有的地壟溝髮型、日後遍佈全身的刺青,也成為衛道人士、聯盟管理層所不齒,但卻為無數人所爭相效仿的時代風潮。

從第一年起,關於Iverson“自私毒瘤”的批評聲便不絕於耳,並相隨他整個職業生涯,但毒瘤與英雄往往不過一線之間,兩者的交互衝突加之AI的偏執個性決定了他不得不終生揹負這個沉痛代價。

崇尚英雄主義者愛其無所不能,信奉團隊至上者恨其獨往獨行、置球隊生死於不顧,殊不知二者在信奉“獨行者最速”的AI看來不過是殊途同歸的求勝之道。

這一切爭論在97-98賽季,學院派教練Larry Brown入主76人後一度趨於白熱化,兩個同樣嗜勝如命,也同樣固執敏感的倔強強人因為作戰理念不同而數度交惡、糾葛多年。

這對忘年冤家較勁不休卻誰也說服不了誰,76人例行賽以31勝51負草草收場後提前釣魚,儘管Iverson第二年的成績單依舊亮眼(22+3.7+6.2) 但未能讓球隊更上一層樓卻讓他遭到多方惡評。

痛定思痛的AI在來年終於誠懇接受Brown的調教,開始有意識地改變自己的打法,如此這般,一系列榮譽卻紛至沓來,AI的職業生涯也在這一季真正揚帆起航。

第一個得分王頭銜、第一次躋身最佳陣容、第一次品嚐季後賽滋味、首輪3-1力壓「一分錢」Penny Hardaway淘汰魔術、創紀錄的9次抄截,儘管次輪被老辣的溜馬隊4-0橫掃出局,但AI冠絕聯盟的上場時間和場均得分讓費城人在Barkley出走之後終於看到了復興的希望。

跨世紀賽季裡,Iverson再接再厲,不但個人首度入選全明星賽並技驚四座拿下26分9次助攻,同時率領76人取得49勝的戰績再進季後賽。

但季後賽的故事情節卻和上一季大同小異,3-1趕跑黃蜂後,76人再度倒在溜馬隊腳下,AI一人獨舞還換不來整支球隊的脫胎換骨。

76人戰績陷入瓶頸,狂野難馴的烈馬和苦思費勁的頑固老人間的關係再度陷入冰點,76人一度籌備好將他轉手給正求賢若渴的底特律人。

但事態在賽季前令人可喜地迎來轉,AI與Brown和管理層幾經交談後欣然接受老帥的籃球哲學,決意成為一名更合格的團隊領袖。

老Brown祭出奇招,讓更沉穩老練的Snow主控,將Iverson推至得分後衛以釋放他無窮無盡的進攻火力,至此76人延續多年全隊圍繞AI的打法初步行成,答案也在職業生涯第5年迎來徹底的蛻變和昇華。

風馳電掣的AI詮釋了何謂“天下武功無堅不破,唯快不破” 劍鋒愈芒的他在狂飆突進的2000-01賽季一舉席捲了得分王、抄截王、例行賽MVP、全明星賽MVP、再入聯盟一隊,風光一時無兩。

2001年是毫無疑問的“Iverson年”,AI在各路豪傑之間“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拱之” 而真正將他推向萬中無一的神座的,是那一年史詩般蕩氣迴腸的22場季後賽征程。

76人攜東區頭名之威首輪再碰溜馬隊,百步穿楊的Reggie Miller給了費城人當頭一棒,AI發揮失常僅得16分,這場比賽也成為76人此後數輪艱難險阻的最初寫照。

自稱“永遠打不死”的Iverson第二場很快回敬了印第安納人45分,此後又勢如破竹連拿32分、33分,徹底擊潰溜馬隊,報了兩年兩負對手之仇,AI和76人就此通過第一關考驗。

接下來等待答案的,是同樣響動聯盟的加拿大飛人和他領軍的暴龍,兩人在得分方面前後驅馳的神奇表現業已成為季後賽史上不朽的驚世篇章。

答案白衣銀槍、半人半神Carter,那個年代的兩大後場神器在七場對決中奉獻了三場得分50+的鉅作,最後以Carter生死戰最後時刻的投籃偏出為句點,Iverson和76人涉險過關、再進一步。

東區決賽裡,公鹿坐擁Glenn Robinson、Ray Allen、Sam Cassell 三個火槍手漸次開炮,76人在進攻卻只能靠全身遍佈11處(或許更多)傷痕的Iverson單槍匹馬浴血拼殺。

在率隊一勝一負後,答案因傷作壁上觀,無奈目送球隊1-2落後,形勢一時急轉直下。

但第四戰AI帶傷火線復出,此後砍瓜切菜般連得46分、44分,硬是以一己之力硬生生將76人自1983年奪冠賽季之後再度帶入總冠軍,如此一來2001年奇蹟之夏終於揭開高潮的序幕。

三輪18場、兩度陷入生死決戰,如履薄冰的76人和Iverson將世間的所有不可能延續到了極致,但死裡逃生卻也落下嚴重透支、傷兵滿營的隱患。

而橫掃西區以逸待勞的湖人如日中天,OK組合無間斷雙拳出擊,放眼聯盟已然獨孤求敗,76人在大多數行家眼中早已成為待人宰割的俎上魚肉。

但對不知膽怯為何物、從不屈服、遇強則強的Iverson來說,越艱難的挑戰越是他藉以自我磨礪的試金石——“我不信有誰能連幹我們四場!”

他像所有傳說劇本中走出來的孤膽英雄一樣,一次次奮不顧身殺入大鯊魚鎮守的內線,龍潭虎穴中搶走一個個寶貴的兩分,被撞得凌空橫飛後留下一道道暗自舔舐的傷痕。

答案全場轟下48分,外帶延長賽上貢獻7分的逆天表現帶領76人在舉世錯愕中虎口拔牙,完成了不可能的任務。

千里走單騎的他滿足了整個時代對於英雄情結的幻想和期待,所有關於英雄主義崇拜的渴求都在那一刻得到滿足。

現實與夢想、英雄與凡人光影交錯 不戰鬥、毋寧死——那一夜NBA少了一項前無古人的紀錄,世間卻多了無數矢志不渝的答案迷。

儘管此後四場76人在O’Neal的殘暴蹂躪下連連敗退,但AI 23、35、35、37分的狂舞卻像一把把鋒芒畢露的尖刀令不可一世的洛杉磯人膽寒不已。

悲情主角與孤膽英雄的殘忍合體,NBA從未有如此完美的註腳。

雖敗猶榮的76人在躊躇滿志中開啟了新賽季,但迎接他們的卻是元氣大傷後的步履維艱、一退千里,還有陰魂不散的主帥與主將的意見相左。

AI以43.7分鐘的上場時間領銜全聯盟,同時衛冕得分王和抄截王,但這一切換不來季後賽首輪對塞爾提克的勝利,而被淘汰後Brown對Iverson缺訓的批評聲以及後者的強硬回擊令兩人的關係再度劍拔弩張。

02-03賽季,換血之後的76人形勢略有緩和,AI像永不疲倦的勇士般再度成為全聯盟上場時間最多的球員,其搏命式的防守也讓他連續三年成為例行賽抄截王。

憑藉Iverson單場55分的神勇表現,76人4-2淘汰黃蜂,但在長人如林的活塞內線圍剿下,Iverson最高“僅”得到38分,76人苦戰6局後遺憾出局。

此役過後,Brown黯然下課,結束與答案長達六年的恩恩怨怨,兩年後在底特律率隊捧起總冠軍獎盃,而擺脫他嘮叨聲的AI卻再未踏入分區半決賽一步。

失去才懂得珍惜,Brown不如Thompson般諄諄教誨,卻是能指點迷津的職業嚴師,多年之後AI才意識到,Brown或許是自己此生遇到過的最好的教練,當年少輕狂無意間傷害了良苦用心的長者,任誰也會備感愧疚。

至此之後,AI還是那個AI,76人卻再也不是那支苦中作戰的豪強。

Iverson在04-05賽季拿到了第四個得分王頭銜,而季後賽首輪面對活塞的重重堵截,AI場均47.6分鐘31.2分10.0次助攻的神勇表現也讓Brown領軍的鋼鐵之師由衷欽服。

但除此之外,76人乏善可陳 ,AI奮勇如初拿下生涯場均最高的33.0分,球隊依舊無緣05-06賽季季後賽。

前途黯淡,和管理層及各任教練日積月累的矛盾不斷噴發,相看兩厭的結局換來傷感至極的好心分手。AI頸上的“忠”字、當初渴望終老費城的感人宣言此刻顯得格外突兀和刺耳。

救世主以為他為世人傾盡所有當享盡一切。但世人對眼中英雄自以為是的救世方式卻未必能夠坦然接受 ,AI和76人的悲劇大抵如此。

但無論如何,費城之子將最好的十年毫無保留地交付給了兄弟之城,也早已和這座城市融為一體,來時濃情蜜意,去時坦蕩流連。

費城已成往事,冰河丹佛成為AI的下一站。性格依舊張揚、球風依舊獨步、鬥志無改往昔,但昔日獨舞天下的崢嶸歲月就此一去難返。

AI已不是球隊的獨尊,但他和甜瓜組成的黃金雙槍卻成為聯盟中最恐怖的得分組合,日漸成熟的心智讓他逐漸跨過了此前難以想像的生涯轉捩點。

金塊依然是季後賽球隊,但也僅此而已,答案和甜瓜都未能帶領球隊更進一步。不同的是,青春洋溢的後者是球隊的未來,韶華不再的AI被犧牲在所難免。

第一次傷害永遠痛徹心扉,但當受傷已成習慣,卻讓當事人和擁躉兩相麻木。在Joe Dumars 的召喚下,AI九年之後還是來到了當初對他苦苦追求的底特律。

但答案在車城度過短暫蜜月後旋即跌入苦海,褪下標誌性的3號戰袍、心高氣傲卻絲毫未減的AI視替補為奇恥大辱,隨即在例行賽末端和季後賽被球隊打入冷宮。

活塞一季成為AI最不堪回首的歲月,而他場均17.5的得分也至出道以來首次跌破20,至此之後,世間再無無往不利的AI。而放眼聯盟,再也沒有可以任他來去如風的容身之地。

賽季結束後,AI與年輕的灰熊簽下了一年短約,但很快再次因為不滿替補位置和球隊不歡而散,當歲月的印痕爬上昔日青春的臉頰,容許他週轉的餘地已然寥寥無幾。

在經歷一波退休-復出的跌宕起伏後,AI在眾望所歸中重回費城,殘缺中的完美結局給了英雄遲暮的AI和無所適從的76人彼此些許安慰。

落葉歸根的答案明白,物是人非的76人早已不是當年唯我獨尊的那支球隊。而年事漸長的自己,也早已不是當年叛逆任性卻屢屢能得縱容的偏執少年。

25場之後,意料之中但卻難以接受地,AI因為家庭原因徹底告別了費城。圈旋兜轉數年,從夢開始的地方黯然隱退,亦悲亦喜。

此後在土耳其短暫演出的答案幾至杳無音訊,或許對很多人來說,他們更怕這心比天高的偶像某一天突然放下視如生命的驕傲,自降身價、重回NBA屈沉下僚。

因為他們寧願希望,那個我行我素、永不屈服、目空一切、痞氣十足卻真實單純、清澈如水的雙眼寫滿堅毅勇敢的臉龐永遠存留、沉澱在不容置換的記憶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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