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僅台灣8分之1的人口,立陶宛籃球如何成為世界籃球強權?

台北時間6月23日,中國U19青年男籃以一場68分的熱身賽慘敗,擊敗他們的是立陶宛。U19中國隊的歐洲失敗之旅,68分敗給立陶宛之前,分別是35分負俄羅斯和12分負愛沙尼亞。

立陶宛是位於波羅的海沿岸的一個小國,面積僅6.5萬平方公里,約2個台灣再多一點,真正的彈丸之地。全部人口約286萬,僅僅只有台灣人口的1/8,自1991年以來,一直在負增長。而且,立陶宛並不富裕,2017年人均GDP僅為1.67萬美元(數據來自世界銀行)。

然而,這樣的國家,卻在籃球界取得了令人矚目的成績:自1992年首次獨立參賽以來,他們已經拿了三次奧運和一次世界盃(前世錦賽)季軍,並且奪得一屆歐錦賽冠軍、三屆亞軍和一屆季軍,始終處於世界一流水準。同時,立陶宛還源源不斷地向NBA輸送人才:Sabonis父子、Zydrunas Ilgauskas、Sarunas Jasikevicius、Donatas Motiejunas、Jonas Valanciunas等等。此外,他們還擁有三級職業聯賽,一級聯賽中的考納斯扎爾基利斯隊是歐洲豪強。

那麼,立陶宛籃球到底為何如此強大呢?

為籃球而生

縱然近幾年「小球」盛行,籃球也始終是一項巨人運動。立陶宛男性平均身高超過181公分,在世界上排名第8(數據來自維基百科),有著從事籃球運動得天獨厚的條件,因此,他們人口雖少,卻盛產極為稀有的大個子球員。

除了身高,立陶宛人的身體素質也極為出眾,這種特點或許承襲自他們的遊牧祖先和曾經在波羅的海沿岸建立定居點的維京海盜。

關於立陶宛人的身體素質,曾經在立陶宛KBL聯賽(屬二級聯賽)效力的中國球員虞恆說:「我第一次進更衣室的時候,大家都光著身子,我一看,」虞恆邊說,嘴裡邊下意識地發出「嘖嘖」的聲響,「怎麼個個身體都這麼強壯?他們的肌肉有點嚇人。可能是人種的問題,感覺他們跟俄羅斯人有點像。」

他們平時一天一練,訓練時間通常安排在下午4點到6點,訓練館除了供籃球運動員訓練,還會舉行一些排球、室內足球的比賽,甚至還會承接小學生的社會活動,所以訓練時段非常珍貴,球員想加練都沒有條件,時間到必須立刻走人。那麼,立陶宛球員的肌肉會不會是上午時「偷偷」加練的結果呢?虞恆搖了搖頭表示:「我知道的我們隊員,沒有特別自願上進的那種,私下加練應該不太可能。他們收入不高,請私人教練也不現實。

立陶宛球員的飲食也完全稱不上嚴苛,甚至可以說是隨便。「他們吃的都是道地食物,當然,他們的飲食習慣要稍微比我們健康一些。」虞恆說,「球隊不管飯,如果打客場的路上到了放飯時間,巴士就會停在超市旁邊,讓我們自己進去買東西吃。」其實,即便是NBA級別的球員Motiejunas,也經常是甜甜圈、馬卡龍從不離手。

這就是立陶宛人,他們不進健身房增肌,又不必狠心節制自己的口腹之慾,然而他們依然比亞洲球員強壯得多——澳洲球員也是如此。所以我們不得不承認,立陶宛人從事籃球,真的是老天爺賞飯吃。

匯聚舉國寵愛

立陶宛人熱愛體育,尤其熱愛籃球,他們《運動畫刊》在2011年的一篇文章中,將這種熱愛視作立陶宛籃球成就斐然的原因,「籃球是320萬立陶宛人唯一真正在乎的運動——它是他們的第二大宗教,僅次於天主教。」

我們知道,宗教式的狂熱與興趣愛好不同,它可以驅使人做出許多匪夷所思的事情:綿延兩個世紀的十字軍東征如此,行程五萬裡的玄奘西行亦復如此。關於立陶宛人對籃球的熱愛,知名旅遊網站Culture Trip也有一個妙喻:「籃球,就像流淌在立陶宛人血管中的血液,每一個小男孩都有一個成為職業球員捍衛國家榮譽的夢想。」可以確信,籃球是立陶宛毫無爭議的第一運動。

「去烏田納(Valanciunas故鄉)的路上,一些場景讓我想起了印第安納:籃框,在村居旁車庫的牆上;籃板,用一根杆子支在髒兮兮的院落裡;一個孩子,身穿Allen Iverson的球衣沿著高速公路走過。」《運動畫刊》的那篇文章寫道。

而印第安納在美國籃球史上的地位就無需贅言了,它被稱作「籃球的搖籃」。差不多100年之前,在印第安納州的一個比賽現場,籃球的發明者James Naismith博士親眼目睹了數千球迷因場館爆滿而悻悻離去之後讚道:「籃球是在馬薩諸塞州發明的,但它為印第安納州而生。」

籃球,也為立陶宛而生。籃球之於立陶宛,就像是一種文化,就像是一種生活方式。週末,買幾瓶啤酒,呼朋引伴到球館看球,是他們最為熱衷的娛樂活動之一。

「我們是一個小國,籃球是讓全世界知道我們存在的方式。」Sabonis表示。

軟中帶硬,硬中帶軟

喬納瓦隊以所在地命名,喬納瓦位於立陶宛第二大城市考納斯的東北方向約30公里處,是立陶宛的第9大城市。雖然貴為第9,人口卻只有3萬人,是個不折不扣的袖珍型城市。低低矮矮的建築,車輛稀少的街道,隨處都給人以「不正規」的感覺。「最遠的客場不到4小時車程。」虞恆說,「最大的城市(維爾紐斯)就像我們的三線城市,一下飛機,我就感覺他們的機場像一個汽車站,不像飛機場。」

就連喬納瓦隊所在的NKL聯賽(當賽季擁有14支球隊),也處處透著「不正規」。 「球場特別小,有點像《灌籃高手》裡日本高中生的球場,一個球場跟我們在國內的訓練場館那麼大,也就坐幾百個人。」虞恆回憶說。

一級聯賽LKL的場館也不好。LKL共有10支隊伍,僅兩支球隊的主場能容納萬人以上,唯一超過1.5萬人的是歐冠聯賽豪門考納斯扎爾基利斯隊的主場,最小的只能容納1500人。

另外,虞恆的球隊不光需要與各種各樣的賽事、活動分享訓練館,甚至連固定的訓練場所都無法保障,他在NKL打了大半個賽季,共在3個訓練館練過。 看起來,立陶宛的籃球硬體不是非常豪華。但是,幾乎每一所立陶宛學校都擁有室內籃球館。

以二級聯賽NKL為例,他們球館小、薪資低,但是他們的技術統計卻相當專業,「甚至還有正負分之類的,錄影重播也很完善。」

要說NKL軟體好,卻也算不上好,虞恆的隊伍最初只有一名教練,也就是他們的總教練,賽季中途又補進一名助理教練,算是有了「團隊」,體能教練、錄影分析師通通沒有。球隊對隊員是放養狀態,因為沒有專門的體能教練,所以也沒有人監督大家進行力量、耐力的訓練,全憑自覺。隊員中有大約1/3是學生——其中甚至有一名17歲上下的高中生,學生們既要上課,又要打校際聯賽,因此全隊合練通常湊不齊全部的隊員。值得一提的是,那個高中生不領薪資,卻正常跟著主客場之間奔波,也算是一大奇景了。換成幅員遼闊的我國,能跟著NBL球隊主客場奔波的高中生恐怕永遠都不會有了吧。

立陶宛版「以賽代練」

那麼問題來了,到處都透著不正規的立陶宛職業聯賽,競技水平如何呢?在軟硬體都不佔據明顯優勢的情況下,除了人種優勢和熱愛,立陶宛球員提高競技狀態的祕訣在哪?答案就是「以賽代練」,這一點,立陶宛和美國籃球又有著驚人的相似。無論是小範圍還是大範圍,他們都有打不完的比賽。但因為貧富差距太大,導致非職業聯賽的練兵效果一般。

虞恆所在的那個賽季,喬納瓦隊例行賽要與其他球隊各交手3次,共計打了39輪。同為二級聯賽,NBL聯賽2019賽季例行賽只有24場比賽/隊。再看頂級聯賽,以扎爾基利斯為例,他們除了參加本國的LKL聯賽,還要參加歐冠聯賽(EuroLeague)。2018-2019賽季,前者有36場例行賽,後者有30場例行賽,合計66場,遠多於CBA的46場。上賽季排名LKL第2的克萊佩達海王星隊除了LKL聯賽,還會參加FIBA體系下的籃球冠軍聯賽(Basketball Champion League),上賽季共計打了50場例行賽。

立陶宛人身體耐高強度運動,這是打比賽時加分的好處。

神奇的低慾望社會

知名管理學家大前研一認為:日本已經進入低慾望社會。「低慾望」的一個明顯特徵就是安於現狀,沒有特別大的理想、抱負。歐洲的一些高收入國家,因為福利太好,其實也呈現出「低慾望」的狀態。其實立陶宛本質上來說,也是一個低慾望社會。立陶宛人,福利都很好,導致他們產生了懈怠感。」

他在立陶宛二級聯賽中月薪只有300歐元,而聯賽中優秀的球員的月薪也不過才600歐,而當地普通人(比如售貨員)大概是270-280歐/月左右。可以說這個級別的職業籃球在立陶宛並不是一個賺錢的職業,因此很難吸引到優秀的外援加盟,但當地的球員依然安之若素。

正是這份安之若素,可惜了大量的優秀球員留在了立陶宛的職業聯賽。這些人或許進入不了國家隊,進不了NBA,但他們構成立陶宛籃球生態的重要一環——二級聯賽,有了他們,才有了升降級制度。

教練是關鍵

立陶宛籃球長盛不衰的原因更是因為他們擁有非常訓練有素的教練,有一個培養後備人才的體系,使他們擁有非常悠久的籃球傳統,立陶宛獨一無二的籃球體系,培養了大量優秀的職業球員、學生球員,他們退休(畢業)之後再投身籃球行業,如此便打造出了一個無窮匱矣的籃球人才培養體系。

而且,這個圈子裡教練員更新換代的速度非常之快,所以立陶宛還會將自己無法消化的籃球教練人才輸送到海外,前中國男籃教練Muhammad Yunus、同曦男籃助理教練Gintaras Krapikas,都是其中的佼佼者。

立陶宛人對自己的人才培養體系相當自信,自信到什麼程度?他們甚至在努力削減赴美留學的球員數量,「去美國會讓他們變糟。」一位籃球界資深人士告訴《運動畫刊》。當然,他們也的確有自信的資本,因為他們的教練確實懂球、會教。虞恆曾看到過帶著小學生訓練的教練,「他們小學生的水平也就那樣,沒有好到一看就是明日之星的那種,練的也很基礎。但是他們的教練,一看就知道是打過球的。」

不光維珍尼加斯這種大學時期非常普通的球員願意投身籃球行業,甚至是那些已經名滿天下的,也樂此不疲,老Sabonis、Sarunas Marciulionis都開辦了籃球學校,而且教學成果卓著。NBA現役球員Jonas Valanciunas也表示:「退休之後,我想在我的家鄉烏田納建立一所籃球學校。」

這裡順帶一提,立陶宛的籃球學校,17-19年齡段的優秀苗子,會被選拔進入職業球隊,成為職業球員。所以,立陶宛的籃球球隊沒有梯隊,校園就是它們的人才基地。這一點,有點像美國的籃球體系。

言歸正傳,可以看出,立陶宛人把籃球教練看作一項足以為之奮鬥終生的崇高事業,而不僅僅是一項養家餬口的「差事」。水平高,又滿懷熱情,怎能不做出一番業績呢?

沒有無緣無故的熱愛

立陶宛人熱愛籃球,這種熱愛,要向他們悠久的歷史中去找尋。

上世紀30年代,一個名為Frank Lubin的立陶宛裔美國人把籃球運動正式帶入立陶宛,這個曾隨美國隊拿下1936年柏林奧運金牌的選手,很快就對手下的球員進行了改造,指導他們奪取了1937年和1939年的歐錦賽金牌,這大大激發了當地人民對籃球的熱情,這項運動自此在這個國家打下根基。但第二次世界大戰的爆發打亂立陶宛人統治歐洲籃壇的計劃,更讓人絕望的是,立陶宛在二戰結束後被蘇聯吞併,從此在地理上消失,直到1991年才重見天日。算上戰亂的幾年,立陶宛籃球整整消失了52年。

在這期間,立陶宛人在蘇聯的旗幟下打球,並且充當著非常重要的角色:在1972年和1988年兩屆奧運上,蘇聯男籃都站上了最高領獎臺,而立陶宛的球員在其中扮演著極其重要的角色。尤其是在1988年奧運,蘇聯五位先發球員中有四位來自立陶宛,準決賽戰勝美國的比賽中,Sabonis和Marciulionis分別拿到13分13籃板和19分4籃板3助攻的數據,是球隊奪冠的大功臣。

而蘇聯內部的籃球比賽也充斥著緊張的氣息,扎爾基利斯和莫斯科中央陸軍分別代表著兩個不同的民族,兩支球隊在賽場的較量會被視為「立陶宛人和俄羅斯人之間的戰鬥」,一旦薩拉基利斯隊取得勝利,考納斯當地就會舉行一場盛大的集會,「Algiris」這個名字取自1410年的格倫瓦爾德之戰,是波蘭立陶宛聯軍抵抗條頓騎士團的著名戰役,這也足以窺見立陶宛人對於蘇聯的態度。

「在很長一段時間,立陶宛和俄羅斯球隊之間的交戰就像大衛和歌利亞之間的鬥爭,」立陶宛籃球專案組主任回憶道,「我們像一個被佔領的國家,但卻並沒有可使用的武器,只有籃球能展示我們對蘇聯的反抗。」

因此在1990年,立陶宛成為第一個宣佈脫離蘇聯獨立的國家。重新獲得獨立的立陶宛把巴塞隆納奧運看得非常重要,他們想讓自己的籃球隊成為對外展示國家形象的視窗。

但這個過程註定是漫長而艱苦的,國內經濟大受打擊的立陶宛人民生活非常困難,儘管鬥爭最終以蘇聯解體而勝利告終,但想要再次組建籃球隊參加1992年的巴塞隆納奧運,成了一件非常頭疼的事:隊服、球鞋、旅行的食宿、訓練場地和器械,這些對於當時的球隊都是難以解決的問題。好在當時已在勇士效力的馬修利奧尼斯扮演了重要的角色,他通過努力為球隊拉到了一支美國樂隊的幫助,順利踏上了奧運的賽場。那屆奧運成為美國男籃夢幻隊在國際賽場的首秀,但揹負著重大使命的立陶宛男籃同樣沒有讓人失望。尤其是他們與獨聯體國家(即前蘇聯)的銅牌爭奪戰,更是寫下了夢一般的劇本。

在之前的小組賽中,立陶宛曾以80-92不敵對手,隊長Valdemaras Chomicius斯說:「我們已經輸了一次,我們不會讓這件事再次發生,最後的勝利一定屬於我們。」總教練瓦拉達斯-格拉吉斯也發表了鼓舞人心的演講:「你們都是在為立陶宛人民打球,暫時放下自我吧。大夥都在看著你,為了你們廢寢忘食!」

憑藉著Marciulionis的29分和Sabonis的27分,立陶宛最終以82-78戰勝獨聯體,拿下那屆奧運的銅牌,新仇舊恨一起了結。每個立陶宛人都為這一刻而瘋狂,甚至連總統都親自來到更衣室與球員共同噴灑香檳慶祝,一起唱起國歌。

他們等待這一天已經太久了。

隨著時間的推移,立陶宛隊員已無需揹負超出體育的負擔和壓力,但整個國家對籃球的熱愛已經深入骨髓。籃球對於立陶宛而言不僅僅只是一項受歡迎的運動,而是一種生活方式,一份政治宣告和民族認同,它象徵著不只是競技運動的力量與技巧,同時還象徵著這個國家對自由的追求和不屈的靈魂。

如今的情狀正如Sabonis在那年賽後所說的:「在首爾的金牌只是塊金子,而巴塞隆納的銅牌,卻融入了我們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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