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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CAA允許學生球員獲利,學校體育和職業體育之間的最大矛盾

雖然有所放開,但NCAA仍強調:大學生運動員首先是學生,其次才是運動員,而絕非大學的僱員。

在美國,體育迷們對NCAA(全美大學體育協會)傾注的熱情,比職業體育有過之而無不及。相比於職業體育中因為球員交易而產生的陣容更迭,NCAA粉絲們的黏性和忠誠度往往更強,強烈的身份認同感是NCAA模式的核心。

很多大學生運動員從進入學校時就成為好友,他們的家長在觀賽時坐在固定的家屬席位,賽後也會一同參加各種活動,增進家庭間的情誼。這些忠誠度極高的粉絲社群為NCAA創造了數億美元的價值。

據權威網站Business Insider統計,NCAA大聯盟在2016-2017學年的收入達到了十億美元。其中大部分收入來自於由68支球隊組成的大學男子籃球一級聯賽(NCAA Division I Tournament)的電視轉播權與市場營銷。

然而就在這些天賦異稟的學生運動員將大把大把的美元不斷送入NCAA囊中時,NCAA卻拒絕向這些學生運動員支付報酬,同時也不允許學生運動員從自己的肖像權中獲利。NCAA稱此項規定是為了保持「聯賽的業餘性」。在2015年的一次公開演講中,NCAA前任執行副總裁Oliver Luck表示,與學生運動員建立「僱主-僱員」關係將會是一個嚴重的錯誤,為這些大學生運動員支付酬勞會在很大程度上讓他們偏離最該追求的東西:教育。

長久以來,學生球員們對此項規定怨聲載道,卻又無能為力。亞特蘭大老鷹隊的球星Jabari Parker在向Sports Nation談及自己在杜克大學打球時的往事時說道:「最瘋狂的事情莫過於當我走進商店,卻發現自己根本買不起印著自己名字的杜克球衣。」

今年三月,NCAA一級聯賽北卡對上杜克的平均票價達到了3296美元,照去年的1880美元幾乎翻了一番,已經超過了NFL超級盃的最低票價3100美元,最貴的門票被炒到超過一萬美元。然而,此次對決的主角,引領「Zion經濟」的NCAA超級巨星,Zion Williamson卻一毛錢都沒有進帳。

大學運動員在賽場上的光輝似乎無法掩蓋他們在生活中的窘境,而這種現象也並不僅僅發生在籃球運動員身上。在2013年的紀錄片《大學體育的代價》(Schooled: The Price of College Sports)中,現效力於休士頓德州人隊的美式足球明星Arian Foster訴說了自己在田納西大學打球時的辛酸往事:「賽場上有17萬人看我打球,他們高呼我的名字,向我索要簽名。然而回到家,我卻依然只能面對空空如也的冰箱。」據Foster回憶,曾經有一次球隊教練在賽後為球員們購買了塔可鐘(Tacobell,人均5-10美元)作為晚餐,並神色慌張的要求球員們「不要聲張」,因為此舉違反了NCAA禁止球員獲利的規定,被發現會遭到重罰。

▲反應美國大學生運動員境遇的紀錄片《大學體育的代價》。

隨著「肖像,姓名,和形象權是人的自然權利「這一呼聲越來越高,NCAA最高層理委員會於今年10月29日,迫於壓力宣佈允許大學生運動員使用自己的姓名權和肖像權進行盈利,此規定將在2023年生效。這一決定對於NCAA來說,無疑是一個重大的轉變。

在此項規定正式生效之前,NCAA下屬三級聯賽仍有許多工作要做。在10月29日之後,NCAA官方派遣了專門的工作小組聽取各方報告,收集意見。並協助三級聯賽各自在2021年1月之前擬定計畫,並根據新舉措修改相關規則。

先不說還需要時間去制定計畫,這項政策的實際執行本身恐怕仍會有很多現實的阻力。這還要回到NCAA的大學運動員一直以來想爭取的主要目標上來說,即是能夠獲得薪資。

首先,對NCAA選手商業化持反對意見的人一直以來有一個較為普遍的觀點,大學生運動員獲得報酬會在某種程度上影響到聯賽的純粹性與比賽質量。

NCAA模式的核心之處,在於高校各自的強烈身份認同以及各大高校間的宿敵文化。而球員和粉絲的身份認同,來自於各大高校球員的不流動性:哪怕是不上大學的人也可以通過相同地域文化在本地或附近的高校球隊上找到強烈的身份認同感,而宿敵文化恰恰也來源自這種身份認同感。比如NCAA傳統宿敵明尼蘇達大學和密西根大學,之所以從上世紀開始就互相仇視僅僅是因為兩隊的隊名縮寫都是UOM,雙方各自都認為是對方剝奪了自己的「地域認同感」,並以此為由展開了長達數十年的恩怨糾葛。

事實上,NCAA官方允許大學生運動員從他們的姓名權、肖像權獲利,僅僅是為NCAA大學生運動員的商業化打開了一個小窗口。此外,本次宣告還附加了很多條條框框:宣告著重聲明大學生運動員的學生身份,並強調這些大學生運動員首先是學生,其次才是運動員,而絕非大學的僱員。同時,明確了大學體育的「業餘性」,強調了大學體育與職業體育的不同。

如果NCAA未來選擇全面倒向商業化,聯賽的純粹性有可能將要為經濟效益和資本讓路。「今年還是宿敵,明年就變成隊友」的這種投敵戲碼勢必會對NCAA模式的根本造成打擊。試想,如果明尼蘇達大學和密西根州立大學因為商業利益而握手言和,那雙方的球迷該如何自處?失去了宿敵文化的球迷們熱度驟然下降,所造成的收入損失和聯盟商業化帶來的經濟收益相比,孰輕孰重?

NCAA既然在此次選擇放開,之後便需要從其他方面去確保賽事的質量,但目前還無從預判。

▲「雙M之戰」是NCAA宿敵文化的一個縮影。

其次,無論球員們和粉絲們多麼怨聲載道,這項看起來似乎根本不合情理的規定已經被NCAA堅決實施了多年,其中一個理由來自於尼克森總統在1972年簽署的教育修正案第九條(Title IX):

「在美國,任何人不得因性別而被排除在任何接受聯邦財政援助的教育項目或活動之外,不得被剝奪福利,或受到歧視。」

(「No person in the United States shall, on the basis of sex, be excluded from participation in, be denied the benefits of,or be subjected to discrimination under any education program or activity receiving Federal financial assistance.」

-Title IX,1972)

NCAA之所以被世人熟知,是因為他高水平對抗的男子籃球比賽。但事實上,NCAA所包含的比賽項目幾乎涵蓋了所有現代體育項目,籃球僅僅是它最重要的一環。也即是說,依照尼克松總統簽署的《教育法修正案第九條》,如若NCAA要給大學生運動員發放報酬,便不能只顧男子籃球,男子美式足球等熱門項目。對其它小眾項目和女子項目則必須一視同仁,發放的薪酬也必須在同一水平線上。

▲得益於1972年頒布的《教育法修正案第九條》,截止至2013年,320萬名女性運動員可以活躍在高校體育的賽場上。而這個數字在法案頒布的1972年僅有29.5萬。

需要注意的是,NCAA的現狀正是靠著這些熱門項目來維持一些小眾項目包括女子項目的日常開銷。根據紐約時報記者Cody J. McDavis報導,近年來在NCAA全美1000多項大學體育比賽當中,僅有20項在盈利,一級聯賽的350所參賽學校中,僅有24所沒有虧損。由此可見,即便是憑藉著熱門項目的收入補貼,這些小眾項目和一些女子項目依然入不敷出。

事實上,已經有學校做出嘗試,給這些虧損的項目發放一定的補貼。2015年8月,在NCAA開始允許第一分部的大學採用「出場費」津貼後,北達科他州立大學(North Dakota State University)宣佈,將為16項運動提供這種津貼,這項舉措耗費了體育部門每年60萬美元的經費。6天後,該校的競爭對手北達科他州大學(University of North Dakota)也效仿了這一做法,最終結果慘淡,以北達科他州大學兩年內削減了五支球隊來填補空缺而收場。

此外,NCAA開放肖像權獲利這一舉措也會產生新的不平衡。像男子籃球,男子美式足球等受歡迎的項目將會從這個舉措中獲得更多的收益。而那些小眾項目依然會無人問津。如何在開放肖像權獲利後平衡其它項目的收支,也是NCAA面臨的一大問題。

最後,NCAA球員獲利最大的障礙來源於美國各州不同的法律,這些法律讓事情變得極為複雜。

作為美國第一個通過法案允許大學生運動員獲得贊助並僱傭體育經紀人的州,加州在今年又出台了「公平薪酬比賽法案」。可以說,加州是全美NCAA球員獲利呼聲最高的周。然而,加州曾在2016年立法,使大麻合法化。這也就意味著加州的大學生運動員可以合法地為本地大麻藥房的產品代言,此舉明顯與美國世俗的道德觀不符。

事實上,也有不少反對者借此隱患發出抗議。前NBA球員、體育轉播員、現任哥倫比亞大體育管理項目教授的Len Elmore認為,目前NCAA最大的難題就是決定允許學生運動員為哪些產品代言。「畢竟,有些東西能讓學生運動員為了錢去學校,而不是為了教育和體育運動。」Elmore這樣說道。

由此看來,NCAA允許學生運動員利用其姓名權、肖像權獲利,這項變革的外部成熟度尚且不夠,但大學體育監管機構數月以來承受的社會和政治壓力讓它的出台成為可能。

2021年1月前,這是NCAA給其下屬三級聯賽的最後期限,在那之前三級聯賽必須各自制定詳細的規章制度。此次開放大學生球員肖像權獲利的舉措到底是鬧劇還是改革,都將在那時見分曉。